旧忆无名
一杯茶,或者一壶酒,饮到浓时,心便入梦了。
梦,未必浓香如茶,或醇厚如酒。一如香山之名,许是形似,大抵也仅是形似,但有了这多年来诱人以神往的名字后,无数红尘中的香客便接踵往返,寄片刻幽思如梦。
香炉峰上,不见风烟。前人的梦在何处,无法了然。放眼可见的,唯有脚下的错乱足迹,与远处的参差高楼相和着,吟唱千古不变的红尘。红尘之外,是绿树红花,是奇峰怪石,是谁家闺秀,从西窗飞来的碧玉之心。玲珑,纯粹。
那一刻,窗外该是淅沥春雨,湿润了无数飘飞的梦,或折翼而回,或伤心落泪。我便是在这泪一般的春雨中入梦,青衣素颜,踏上旧日山水。
是归程吗?应该是的。不然,那路旁的桃花为何怒放无人堪破的笑,将春梦如斯,缓缓推移?
这里是香山脚下,植物园一角。
其实,最早的那一枝桃花,并非盛开于此——细细想来,是在邻近的四王府。王侯将相之辈,早已化土成尘,唯留下几许残碑,镌刻着后人的骄傲和自豪。如同一枝桃花的骄傲,在春暮将尽的四月,向路人摇曳二月的娇嫩与三月的芬芳,将五月诱惑而来。
我是路人,是红尘的过客。在桃花芳菲处,我本是要穿过豢养着万千生灵的植物园,一路向香山而去。早年的青春,花并不艳丽,只是幽香太浓,牵住了脚步,沉重。我在桃下驻足,回望红尘的刹那,一个桃花女子,投给我烟花一瞬的笑。一笑可倾城,倾倒的,是我梦的城堡,在凝眸的间隙中不攻自破。
那一年,满城桃花香,遍地影成双。
我用了一年的时间,在前往香山的旅程中丈量一种凝望的深度。碧水青石,桃花人面,沉醉的,不是春梦,是情人眼。我错饮秋波如酒,浓醉了一个花季。更错,是我长醉不醒,直到北风已如刀,将一缕情丝狠狠斩断,放逐天涯。
红颜已去,旧梦醒。残留的,便是以旧忆如丝将一程山高水远牢牢束缚,横亘天涯。当春梦化明朝,被永久割断的,是落花时的决绝,使流水东去,哭泣嚎啕。
哭泣罢,长身不能成菩提。明镜台上,还残留着你秀发如丝,时时撩拨,我低头时的眼神。低头,再抬头,心也成明镜,只是难料,能否照映你转身时的背影。
该是再无往日了,往日早已云淡风清,在孤杯冷盏中投下你远去的孤寂,而后入愁肠,辗转成碣石潇湘,无限路,独彷徨。或有明朝,明朝的你会是怎样?你西窗凝望时,可曾想过,我昼伏夜行,于梦中盛开回眸时的怅惘,挥泪成诗行。
情诗千千,韵律曲折,足以为你建成深院高墙,那是我的城堡。依然有满城桃花,而你,是我的妃,一笑再倾城。然后,于我端坐王位的那一刻起,你默然垂首,梳洗罢,叹西窗,让花落成殇。
历历种种风情,无数岁月,都将浓缩成一扇窗,装饰一夜旧梦。而今夜雨急,这春梦如斯,又将装饰谁的凝望?
拈一支桃花,看落红坠地,而后明了。千年红尘,不过是佳人一面;瞬间沧海,终究成离人双眼,如此而已。
如此,而已。